第40章 银杏

周无涯走出房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早上清新的空气。 以往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今天时间还早，初秋的冷冽寒气还没有被太阳的温暖烘散。他裹紧了衣服的立领，然后往城中热闹的美食巷子走去。 途中，他经过了城中近期修缮完成才刚通路的景观大道，金门路。 这条路的两边都种满了银杏树。这阵子赶上降温，一簇簇绿叶子都开始变黄了，再过不久，此处就会成为摄影爱好者们扎堆拜访的一个好去处。十月份的时候，站在大路的尽头远远望去，便可看到两排银杏满树叶子形如鸭掌，颜色灿若黄金，所谓的金秋时节莫不如此。 最难得的是，这里所种植的银杏主要是基于供人欣赏的意图而栽下的，因此所有的树木移植过来时便经过园林局工作人员的千挑万选，选用的全部都是雄株。 待秋天树木成熟时，雄株只开花而不结果，既保持了美观的姿态，又不会结出气味恶臭的白果果实惹人嫌弃，真乃一桩乐事。 此时尚早，环卫工人们还没有开始今日的落叶清扫工作，所以路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黄绿色的叶子。黄色银杏叶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折扇，又好似一只只飞蛾。 周无涯不慌不忙地踩在一堆堆银杏落叶上，慢慢地边走边观赏。偶尔看到几个形状特别硕大且完整的叶子，他便弯腰捡起来收进透明储物袋里，等回家后清洗干净，加以塑封，就是便携的书签了。 将落叶放在书中，也就藏住了今年的秋天。 周无涯六岁多就由养父带回了北京，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以往每年秋天的时候，他都会和朋友们相约去不同的地方观赏银杏。 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北京地坛公园的银杏大道，那里的古银杏树巍峨参天，红墙黛瓦的映衬下，让人感悟到了古香古色的秋景。 这次回来看到金门路上两边也种满了此树，他喜不自胜，边走边回忆起之前赏秋的经历，不亦乐乎。每年都有新一批的银杏树成熟落叶，再发新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只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比如那种将叶子加工成书签的做法，就是之前在北京认识的一位旧友告诉他的；和他一起去地坛公园观赏银杏的故人，早已不在身边了。 —————— 大一入学前的那个暑假，他提前去学校报到，申请做志愿者。在新生培训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同专业但不同班的女孩子。培训当天，那个女孩身着一件水蓝色雪纺连衣裙，头发梳成了简单清爽的马尾辫。 周无涯对她一见钟情，他看她走到教室前面的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第一次便注意到了她的眼睛，神采奕奕，顾盼生辉。 因为她的名字，所以后来他很喜欢月亮。 有时他看着夜晚皎洁的如水般的月光，便会想起她，想起杏花疏影里的意境。 奈何他为人一直都含蓄寡言，虽然内心对人家喜欢得不得了，但是实在是不知道女孩的心意，所以不敢造次，在实际相处中还是明镜止水，一直没有向她展开追求。 周无涯这种淡淡的态度让同样钟意他的女孩摸不清头脑，摸不准他的心思。 直到之后他们在一起很久，才发现原来俩人一开始就对彼此深有好感，但是由于脸皮薄，一直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日子。 最后还是女孩主动出击的。她大学时第一次来北京，听说周无涯在北京生活了很多年，想必是个北京通吧。于是，在国庆节后的一个周六，她邀请周无涯一起去市中心玩玩，希望他能帮忙担任导游，带她逛逛北京城。酬劳是请他吃大餐。 可是周无涯一直都爱宅在家中，北京那么多赫赫有名的景点，除了小时候被养父拽出去逛的，压根没去过几个。 但是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女孩单独出去玩，心想：万一他说自己对内城不熟悉，女孩转变心意去找别人了怎么办？ 所以他欣然答应后，临阵磨枪地翻阅了好多本北京旅游攻略，认真地策划了一天的行程，活动范围之广囊括了整个中轴线。 在出行的前一天，他忐忑不安地让女孩看了他的出游计划。女孩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开玩笑地对他说，我们明天是要去当特种兵吗？ 他有些窘迫，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的确，这么逛完要累晕了……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说，回去会认真修改。看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女孩怕再说什么无意中浇灭他的热情，于是闭口不言，准备第二天听他说去哪儿就跟着走。 第二天一早，俩人在学校门口碰面，轻装出行。周无涯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东走西拐，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神秘兮兮地说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公交便到了周无涯计划的目的地，女孩看着门口的字牌：地坛公园。 周无涯向她解释道：“我很喜欢《我与地坛》这本书，但是从来没去过。想着有朝一日能带人一起来看看，希望你也喜欢。” 那天，他们在公园中逛了很久，看了方泽坛旁边的许多古树。 下午五点多时，在方泽坛的高台边缘肩并肩坐着，看到了很美的夕阳。此情此景，似乎应该说点什么抒发感情，又似乎什么都不必多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情投意合地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每年秋天他们都去观赏银杏林。 周无涯始终记得大一那年，在地坛公园银杏林的一片金黄中，女孩笑意盈盈地挑选这好看的叶子，准备带回去做成书签，这样可以留住他们在一起第一年的那个秋天。 他们一起存住了三个秋天，最后一年秋天到来之前，他们就各奔前程了。 周无涯站在锦城的银杏树旁，手中拿着捡起的许多美丽的落叶，想念着北京的秋天，和北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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