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风云激荡

整个黄家几乎占了坊市的四分之一，当初为了不显张扬，刻意分出了前后两座大院，将府里的正门开在了曲巷里。 整条巷子前后左右的宅院都被黄家购下了，一条巷子就开着黄府一家的大门。 当初做出这个设计的黄老太爷，真就说不清是不是未卜先知，还是无心插柳。 总之，这次黄家的脸面，靠着这个设计，勉强保住了。 前天下午，那个独自登门的黑瘦少年，如果腰里没插着柄刀，和街头乞丐一个样。堵着黄家大门，不嚷不骂，对着大门楼子抽刀就斩。 大天白日被人拆了大门楼子，不啻于让刨了祖坟，别说是黄家这种千年望族，就是小门小户，也忍不下这口气，非拼命不可。 偏偏叫花子少年拆了黄家大门楼子， 似乎没尽兴，还不走，抱着刀站在院子里，足足等了一刻。 黄家的大供奉、大客卿，闻讯赶过来了七八位，愣是没人敢上前。 结果，少年等的不耐烦了，两刀将黄府正堂大厅斩塌，收了刀，悠悠达达，走了。。 少年刚离开，黄家大爷就让人把大门外的巷子两头都给砌了墙，在别的地方临时开了大门。 原本的黄家前院，通向各处的门户也砌了墙，如今这儿成了黄家家祠之后的又一处禁地。 允许在这院子里进出的，不是高来高去的武道强者，就是九真观紧急赶赴来的山上仙师。 院里有棵龙爪槐，身披鹤氅的黄家大爷，从早到晚就坐在不大的一点树荫下品茗喝茶。 黄家的三大客卿，家祠出事后被紧急招来了两位，都是跨入了上三品武道境界的高手。 九真观弟子也来了两拨，前后来了四位已经结出金丹的大真人。 以他们六个人为首，各自领着数人，顶着烈日酷暑，没黑没白的在坍塌了的门楼和正堂瓦砾堆里东瞧西看。 就是字面意思，东瞧西看。 黄家大爷一旁盯着呢！谁要没经他同意，伸手动了哪怕一砖一瓦，都不行。 黄家大爷平时就话不多，这时也不可能嚷嚷，不管是大客卿还是大仙师，谁管不住手，黄家大爷都是一记雷法轰顶。 “大哥，既然大有用处，不如建座大棚，周围再蒙上毡布。”黄二爷是唯一爬梯子进院来的。他也是从家族的大供奉、大客卿越来越癫狂的神情中，明白大哥为何要留下被拆了的门楼和正堂。 具体有多大价值，他依旧不是很清楚，反正是很有用，很珍贵。 “不必。”和弟弟说话时，黄大爷延续了惜字如金的习惯。“不懂的终究还是看不懂，其中的玄妙，想留也留不住。” 指指蹲在瓦砾堆边，入神了的几个年轻人，“老二，你找关系，在刑部和兵部衙门给他们几个谋个差使。” 顿了顿，又说道：“黄家继续付薪俸，今天就都给办好了。” 坍塌的门楼边上，身上有伤的桑供奉，对着折断的一截水桶粗的断梁，已经连续盯了一天一夜，忽然站起身，虎虎生风的打了一路拳，猛地收了拳，皱着眉头，低头陷入了沉思。 陆续的，有些年轻人，或是像他一样有所感悟，就地打坐陷入了冥思状态，或是耗尽了心神，陡然晕厥过去。 只要没破坏坍塌后的原貌，也没人去打搅他们。 黄二爷路上经过老公奉身边，低声询问道：“程老，破镜了吗？” 程供奉双眼满是血丝，神情高度亢奋，尚且还能保持清醒，听到二爷问他，笑着答道：“破了，还想再破一境。二爷，老程是不是太贪心了！呵呵。” 黄楼云不过是试探着问一问，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个回答。程供奉投靠黄家有将近二十年了，出身来历和真名真姓只有大哥清楚，来的时候就是小宗师，和上三品之差一线之隔，黄家这些年来舍得供给珍惜丹药和各种大补药材，他却一直也没能突破瓶颈。 看了瓦砾堆，不但破了瓶颈，还有再破一境的可能！ “难了。”程供奉自顾自摇了摇头，“残留的道意，越来越淡，很难扑捉到了。” 黄楼云不解的问道：“那天的来人，使用的是刀，难道残留下的不是刀意吗？” 程供奉指着盘膝而坐，身着道袍的数人，“二爷，你看，仙师们的收获，可比我们这些武者更多。 那人施展的既是刀法，又不是刀法，而是以刀入道。” 他笑了笑，觉得很难在短时间跟黄楼云解释清楚，拱拱手，换了个位置，聚气在双眸，盯着块炸裂的青石脊兽。 黄楼云左右瞧瞧，就他和这院子里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忙登上墙边的梯子，翻墙而去。 。。。。。 。。。。。。 隔壁的安人坊，在新都城开建之前，原地就有一座小寺庙。破破烂烂的，只有一个小弥陀。 城大人少，城中不缺空地，又有人帮着说了话，小庙便被保留了下来，而且还明确的划出了寺庙占地。 划出的地界，远大于小庙原来的占地。虽然也一直香火不旺，小弥勒熬成了老弥勒，终归给庙建起了一圈新围墙。 院内的分出了前中后三殿，塑了佛像。 如今南面的梁国，朝廷对道佛一视同仁，梁国继承的大秦，在三百年前，大秦光武皇帝时，曾经敕令天下，禁绝佛门。 光武皇帝之后，大秦朝廷虽然没有再大肆灭佛，受到重击的佛门还是避开了中枢所在，只敢在远离朝廷的南方和东北等地域发展。 所以，报福寺这座小庙，能在京都附近保留下来，没断了香火，十分的不易。 如今的报复寺，香客寥寥，仅有的一个老弥陀，吃用大半指靠着在寺院内自己种的庄稼蔬菜。 好在当初朝廷划出的地方足够大，地里的产出一人吃用还有富裕。 清早，名叫阿难的老弥陀，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庙门，猛地扶着庙门呆愣住。 庙门前，三个身披明黄袈裟的大和尚，身后跟着十数个俗家装束的汉子。冲着穿着灰粗布的老弥勒，双手合十。齐声道：“参见阿难师兄{叔}！” 老弥勒慌忙还礼，眼泪已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却是笑着招呼，都快进到庙里。 。。。。。 。。。。。。 辰时末，西魏国刑部内堂，刑部四司郎中，重要职守的主事，一个不少。。 今天侍郎大人一大早就召集了属员，是给上任后抓的几个大案专门开个督办会。 前面几个被侍郎大人点到的办案官员，回话冗长繁琐，众人都是衙门里的老油条了，听个开头，就知道下面全是推脱责任的废话。 会议开了大半个时辰，大家都已经昏昏沉沉。 “周郎中，刑部大牢偷工减料一事查的如何？”戴侍郎正了正身子，看着左手边站着的周臻。 周臻躬身出列，言语不卑不亢，“侍郎大人，黄家承建刑部大狱已过去十年，经手之人中已有数人作古，档籍也多有散失。” 强调了一堆似是而非的难题，最后，言语笃定的说道：“此案十日内绝对无法彻查清楚。 而且下官认为，此事也没有查的必要。” 前面回话的，好歹绕着圈子，说活络话，拿软钉子顶戴侍郎；周郎中可是赤裸裸的硬刚。 戴志成笼在袖子里的左手揉按着右手腕，缓缓转着腕子；面带微笑，微眯着眸子，藏起了冷厉眼神，逐一审视着堂下众人。 这些人在公文上动小手脚，是从前天开始的。 都是好似不经意的疏漏，或是遣词用句巧妙的加入几个含糊的词句，或是前后数据对不上。 这些衙门口的小把戏，稍稍用点心就不难被发现，处罚分寸却不好掌握。 轻了，起不到震慑作用，重了，又显得他这个新任上官刻薄寡恩，有意小题大做。 戴志成伏案一天一夜，亲自更正了所有文书里的错漏。 说起来堂下站着的这些官员，虽然混了半辈子官场。其实还是不懂官场。 官当到了他这个位置，掌控着六部之一，位高权重，交往的层次自然而然就到了高级的一层，他是想不消息灵通都不行。 差一件事情，刑部衙门属员不给力，还有兵部、灰犬等渠道，借用人手不过跟同级别的同僚张张嘴。 何况，他已经暗中召集了数位旧部属，给钱放权，收拢了一批可用的干练人手。 也有隐身民间的武道高手，山上人宗门弟子，托人联系新任的侍郎大人，要主动来投靠。 好似被下属们孤立了的侍郎大人，这些日子无论拓展的人脉资源，还是对朝中局势的了解程度，都远比周臻，周郎中能够相比的。 有人要动四望族里周家，仅仅拿掉个刑部尚书远远还不够。 因为向周家出手的不是朝中某一位大佬，而是如今掌权的几位大佬达成了共识，这一次周家在西魏国官场，逃不过被连根拔起的命运。 至于以后，没了官员庇护，周家还能保住多少家财，千年的望族会不会散了，就不是戴侍郎这个层次关心的了。 京兆四望族中的另一家，早已经归于另册的黄家，这两天家中的大门、正堂都让人强拆了，脸被打的啪啪响。 知道些内情的人，却认为，黄家主事之人这次应对没出大错。 很难说，黄家的结果会比周家更惨。甚至有人预言，黄家遇上了重新崛起的时机。 戴侍郎无心卷入世家大族争端，他所在意的还是本职职守，上任以来，他的心一直很宁静，安心等待着，小把戏的试探之后，谁第一个站出来，与他正面对抗。 或者也可以说是，他是在诱敌聚歼。 一个人包围整个刑部衙门，痛快的暴揍。一定很爽，很有趣。 对国朝震荡丝毫不陌生的京都各部官吏，往往在惊天大潮起来时，龟缩起来，等待着冲击力最狂躁的浪锋拍落，迅速探出脑袋，观察踏着滔天巨浪升起的弄潮儿。 哪些要劈波斩浪一飞冲天直上云端，哪些只是随浪涛涌上了浪尖，随着潮落，又将会被卷入了水底深处。 时局大方向看明白了， 是不死老神仙还是短命小鬼，有了大致的判定。 做人便自在自如了许多。重新厘清大大小小的官场交际圈子，。不同渠道，讯息交叉传播着，在每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官员脑子里汇总，并加以推演。 只需短短一两日，一大批自认洞察先机的中下级官员，就会主动选择了在自己身上，刻上某个新兴势力的铭记。 如今是慕容，高氏，冯家，独孤氏，加上新崛起的苏家，替代了往昔的六镇。 一度跌到谷底的西门氏，也神奇的维持住了二流顶尖的地位，同样的还有低调的韦家，虽然没在这场动荡中提早站队，朝堂和商场中的势力也是稍有增强。 元家被陛下定为谋逆时，还有人犹豫观望，等到王后娘娘被送出了宫，便成了争抢着和元氏撇清关系。 有衰就有兴，可兴起的也不一定都牢靠。 八面玲珑的苏仆射似乎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过渡性人物，不然身为朝中第一人，怎会容忍被区区五品的御史中丞骆正，堵在尚书省官房往脸上喷唾沫星子。 还有陡然高升手握实权的几位侍郎大人，礼部孟旭子就是个书呆子，工部申闳侍郎更象个工匠，刑部戴志诚侍郎倒是有些官样，大柱国和大学士还当众表达过对他的欣赏，但是吧，这些天来就没看出来，他融进哪一个势力的圈子中。非要说有，勉强能跟苏仆射扯到一起。 说到圈子，如今兵部的尚书高松，左右侍郎独孤伯璨和西门翰，组合在一起，算是朝中最强势的圈子。 以后能和他们这个小圈子掰掰手腕的，也就是以把持了吏部，户部的冯家两兄弟为首的小圈子。 有熟稔官场变幻的再往深了推敲，又解读出此次大柱国是以退为进。 明面上放弃了兵权隐退在家，不声不响的却把六将军慕容越送入中枢，推上了仆射高位；还暗伏一记妙手，大公子慕容勇弃商入仕，一举掌控了京都府。 叔侄俩，一在中枢大权在握，一个掌握京兆府军政大权，以后的西魏国，慕容氏依旧是最强大的一股势力。 再稍稍动动脑筋，便不难猜想到，大柱国这一番动作，都是给世子慕容勇铺路搭桥。 私下里，已经有人将京兆府尊称为小朝廷，一时间世家子弟纷纷请人介绍，甚至毛遂自荐，放着朝廷三省六部不入，宁可屈就京兆府。 戴志成责令周臻周郎中调查黄家，周臻其实是很认真的做了。 他极其用心的‘查’了新任的京兆府录事参军黄珏。 亲自带着收藏的几幅大家书画，登门请黄大人帮着品评，借以文交友之名，一番交杯换盏，周臻平级挪动到京兆府就任推官一事，就只等府尊大人点头了。 戴侍郎的语气不温不火，客气的甚至不像是上官在和下属谈话：“周大人既然说十日绝对无法做到，那一定是周大人做不到了！离十日之期尚有段时间，公事既然派给了周大人，也只好请周大人先尽量去查。 刑部的公事吗，依照律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主管刑名的郎中毕畅，耳朵前后微微晃动着。眼睛余光瞧见周臻眉眼间带着得意。 毕畅在心里又把侍郎大人的讲一番话，逐句、逐字，细品了一番，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惊惧。 再看向侍郎大人的目光里不由自主的就带着敬畏。 毕畅借用袍袖遮挡，肘尖碰碰周郎中，竖起大拇指，摇了摇。 无论周郎中怎么理解，毕畅是真心夸他，敢于头一个跳出来硬刚侍郎大人。 虽说周尚书对他是有着提拔之恩，可后来为了扶植侄子上位，也没少打压他们几个资历老的郎中。恩重，还是怨深？各说各话，各有各账。 如今周郎中非要以头撞墙，又能怪谁呢？ 象刑部这样拿软钉子硬橛子对付上官的戏码，几乎每个衙门里都在上演。 一个冲突一个水花，西魏国京都便是一锅翻涌的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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