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祭台

水利万物而无声，当它缓缓退却，露出隐藏在地底下的祭台，酣梦中的阎一还对此一无所知。 他沉浸于过去，梦到难以忘怀的大学时光，那是他最青春的四年，爱恨纠葛、百转断肠尽皆于此。 彼时的阎一运气不错，侥幸被一所广内二本录取，跨省而来，人生地不熟。 恰巧那个人出现，就像秋日里翩翩起舞的枫叶，在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好巧不巧，十节课有八节课撞上，打听一番才知道是同一学院不同分类。 好比国际语学院的德语与法语班，除开专业课程不尽相同，其他需要修满的学分别无二致。 刚进入新城市，阎一脸皮子又薄，多多少少有点儿不自信，于是在一个军训之港的夜晚，命运的巧合又让两人同台。 众所周知，军训夜晚拉练就是让一部分获得择偶权以及让绝大部分倒霉蛋失去择偶权。 她自幼练舞，街舞、爵士信手拈来，一经亮相绝对能让初出茅庐的大学生露出清澈的眼神。 阎一本该是倒霉蛋中的一员，但教官让两个人同台配合演出，因为游戏规则是反应慢半拍的两人表演。 后来他才知道，她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慢半拍都是有意之举。 身无才艺、只有脸蛋还不错的阎一像个木竿竿杵在舞台中央，一解窘迫与让他羞红脸颊的是她绕着他的热舞。 扑面而来的火辣气息让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无从抗拒。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续接转动，就算阎一再怎么愚笨，该有的礼节他具备，请客吃饭感激一下人家是自然而然的。 加上后来课堂上的经常偶遇，一来二去，关系也就亲近几分，然后国庆收假后的十月中旬，他被强行拉去操场接受表白。 就此稀里糊涂的进入她的圈套，中了她的毒药，也是在四年不间断的相处中，阎一才逐渐了解到一个川渝姐的恋爱纠纷处理模式。 也曾攀登过川渝最艰难的山（劳资蜀道山），深夜听到，他都得起身立正态度良好的自省。 中途发展到两人出去合租同住，彼此间的了解愈发深厚，所以阎一第一时间都会怀疑是否自己哪里做错事。 怀揣着对未来的期望，毕业的钟声敲响，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曾经的如胶似漆，也变成不得已，她要回家乡，阎一却还没准备好应对将来。 几次不欢而散的两人，最终走向结束恋情的悲苦，他放她走，不去纠缠不清，也不答应她入赘的再三请求。 曾经的海誓山盟，是阎一八抬大轿娶她，不是他坐享其成的让人家父母付出一切，做男人不能如此轻易向生活妥协。 归根到底，还是脸皮不够厚，也没办法放下浅薄的自尊心。 她父母都完全没意见，甚至婚前房、车还有大几百个的生活费都替两人准备好。 但就是曾经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大家都等着毕业吃喜酒的一对，阎一执拗的不肯接受软饭安排。 出社会与兄弟几人合伙打拼，才发现财富的累积从来不由人，生的好也是一种选择。 所谓的成功学全部是幸存者偏差，绝大部分倒霉蛋和阎一一样，抽根烟都得提防被顺走一块钱的打火机。 此时，他就更放不下面子去求复合。再后来听说人家出国深造，两人间的联系越少，关系也越行越远。 回顾四年来的酸苦辣，阎一不可否认它整体是幸福指数偏高的一段人生，他要感谢她对自己的无私，只能说有缘无份吧。 精气神大好的阎一从深度睡眠中苏醒，过往人生的烟云似乎进一步消散，他明白那是彼此都回不去的青匆时光。 伸一个懒腰，环顾四周，他发现睡前的潺潺流水已经消失不见，裸露出隐藏在下边的台阶，不慌不忙的整理好睡袋，又是洗漱、烹饪早餐。 等他细细打量睡前精挑细选的地方，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的事儿。 阎一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就是一处高台，从下向上的阶梯呈九十九阶的极数，四面都是如此，台面没有雕像标志，细看才发现刻画着一圈古怪的花纹。 综合判断，它更像是作为一处祭台使用。 每一面阶梯有两根链条从底部串联至顶端，似乎怕有人从两边摔下去做的防护措施，上下都以虎头樽牵引拉紧，又不失格调。 祭台有一种简单大气的庄重，光是站在上面就能感受到昔日景象。 令人疑惑的是，它位于地底下，就算当年的空天遗城中，祭台依然是深埋于地下的一个装置。 难道它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四周水位不退，难有人发现它是一个祭台，当年水位开关应该是可以自控的，如今只有随着地底水势的变化而无固定时间的开启。 不得不说也是一番沧海桑田的境地，阎一也是碰巧遇到它自主露出身影，或许就是命运之子的眷顾。 他只想说，能不能再简单点儿，直接把宝贝放他兜里多简单，如今他再也不会为了自尊搞得没名堂。 可惜空天遗城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他还得老老实实的去探索祭台隐藏的故事。 从历史而言，它至少是八百年前的东西，相当于南宋时期的古董，关注藏品界的话，南宋时期的文物可是相当贵重。 放在21世纪，哪怕他啥都没发现，抠出祭台的青砖拿去发卖也是不可多得的一笔钱财。 具体留存日期已不可考，阎一也不是九黎城遗老，非要去追根究底。 不过在他们的日渐熏陶下，对空天遗城的日常使用文字倒是愈发熟悉，文字的演变并没有断代，从现今文字反推，他掌握的难度大大降低。 任何东西，一旦进入系统性的整理与学习，以人族智慧去运用就不会显得特别生疏。 在祭台来来回回兜转，又瞎猫撞死耗子的发现四只虎樽是可拧动的，机关大概率就隐藏在其中。 密码锁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取到钥匙，随意组合搭配相当于无解，除非他真的是天命之子，一把就能试出正确答案。 他觉得虎樽摆放应该会对应祭台上的花纹，既然是按照某种定式的规格打造，一定不会真的整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至少花纹得符合身份、得表明目的、得上接神明下启黎民，经过仔细堪虞，东南西北四角各有一只虎族异兽炯炯有神、张牙舞爪。 他们的眼神动作似乎都趋同于一个中心，对错只需他去扭动对应虎樽方位试探一番即可。 不全是四十五度角的偏移，虎族异兽的指示角度并不相同，只是汇集于一点，阎一按照指引将四只虎樽慢慢的转动到对应方位。 不多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祭台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震感，祭台巨大圆形刻纹正中央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祭台四周似乎更明亮几分，像是在迎接神明的到来，连光都在歌颂。 而阎一却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是如同古代祭祀活动的敬告天地之举，何必把祭台埋藏的如此深，它不应该是见不得人的。 咔咔咔的声音持续不停，直到三百六十秒钟后，祭台黑窟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猎人雕像。 她左手持弓，右手自小腕处断裂，身下骑着一头巨型巢袋熊，从整体雕像身型比例看，它比阎一刚刚干掉的那一只还要大上两三倍。 如果是猎人雕像中巢袋熊与阎一单挑，它扛着伤害给阎一一拳，游戏也就结束。动真格想必地动山摇，阎一最好一开始就考虑好逃跑路线。 她穿着熊皮制作的衣裳，右半肩裸露在外，可以见到女猎人的锁骨，她似乎并不健壮，却有一种充满力量感与不可侵犯的神圣。 左小腿断裂，右腿穿着熊掌制作的皮靴，身下是熊皮制作的短裙。 腰间有一把小短剑，阔身，两边开刃，有个五六十公分的样子，从雕像上都能感受到它的锋利。 经过整体的再次勘察判断，断裂处并非空天遗城陷落过程中又或者历史时光中不可控制的意外因素导致的雕像破裂。 女猎人从雕刻开始，不如说她本人就是有一只手和一条腿是本体残缺的。 她的实力强的可怕，断手断脚还能征服阎一都搞不定的巨型巢袋熊，异兽可不是驯养兽，好比马匹，甘愿成为人族坐骑。 不死不休是它们的天性，除非打不过、没看见，必然是龙争虎斗。 如果雕像是根据真人真事塑造，要么女猎人强大的让后人自觉的将巢袋熊化作她的坐骑，以彰显女猎人的勇猛。 要么就是她有今人期盼无比的异兽驯养手段，能让巢袋熊自愿成为她的坐骑。 或还有别的可能，她的秘密将随着阎一打开祭台上的封盒揭开面纱。 封盒上也雕刻精美的花纹图案，整体严丝合缝没有一条裂隙、钥匙孔之类，阎一不敢轻易给它摔碎，一是想必它很坚硬，二是怕内部自毁装置。 没干过盗墓的活儿，关于此方面的小说还有流传的一些行规他还是有听说，敬畏之心早被他见到女猎人雕像后就抛掉。 但谨慎之心，从头到尾他都是不敢放下。 小命没了就真的啥都没了，所以他必须小心，万一封盒喷点儿没有解药的毒雾呢，保不齐隐藏在地底的祭台就是如此阴险。 要想打开封盒，他还是得研究盒子表面的花纹，不难发现它上面是一幅祭祀活动的描述图。 大概描绘一副狩猎归来大家搞篝火晚会的场景，不幸的是异兽趁机入侵，村子里幸存者无几。 这时候有一位领袖站出来，经过艰难发展，村子再次壮大并消灭了当初差点儿屠灭村庄的罪魁祸首。 封盒上的异兽恰好是巢袋熊，根据花纹记载，巢袋熊最后被剜掉心脏，然后制作成标本供后人参观。 不用怀疑，它就是女猎人身下这只，整个祭台除了它没有别的巢袋熊雕塑，打开封盒的办法就在它被掏空的心脏处吧。 阎一弯下腰去摸索，他相信心脏处不会再有复杂烧脑的设计，每办一场祭祀，封盒就要打开一次，总不能负责祭祀的人自找没趣。 从这个角度，感觉自己就像在窥探女猎人的裙底，他暗道罪过罪过，虽然啥也看不到，遮天蔽日的巢袋熊将他的目光挡的死死的。 掏出一个菱形金属块，通体银白色，阎一暂时也没分辨出它是啥金属，他身上的金属探测仪对它毫无反应。 也没有使用说明书，阎一将金属块放在封盒上准备研究一下。 它竟化作一滩液体填满封盒花纹，然后上盖轻轻的弹了一下，封盒尘封千百年再次被打开。 打开封盒后，液体又自动恢复成金属块，安安静静的就像它干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儿。 就这防盗技术，横跨生物记忆金属的概念，现代的记忆金属还没研究透呢，一个有自主启动机制的金属块无疑会带来一丝震撼。 封盒中除了一本书，别无他物。 简单翻阅后，阎一心中不由泛起对女猎人的同情。祭台中，唯二的宝藏也许就是封盒与其中保存的历史故事。 若是能把封盒运用的炼金技术吃透，九黎想必又会发生一些蝴蝶效应。 女猎人是当初那位领袖的女儿，因为祈祷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领袖迫不得已动用邪恶手段，将女儿的手脚各献祭一份，以此投喂恶魔。 好景难长，村落发展成部落后，又迎来瓶颈，而领袖当初的做法不知从何泄露，人为危机降临。 领袖不愿女儿成为牺牲品，偷偷摸摸的将人送走，找一个偏远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想要她安度余生。 领袖被视作阻碍部落发展的异端处死后，部落的纷争更加混乱，争权夺利的暴动时刻不停，一朝回到解放前，然而谁也不肯放弃领袖的位置。 生活不能吃的太饱，否则闲的蛋疼会滋生事端，尤其是上位者的野心，破坏力更大。 领袖女儿以有熊氏部落的正统继任者身份回归，进化为部落后，领袖正式定名为有熊氏。 她要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哪怕是毁灭部落也在所不惜。 谁也无法想象她历练归来的路途中有多少苦难，只知道她的坐骑就可以让大家心悦诚服，失去凝聚力的有熊氏部落根本没有想过再凭借自己去征服巨熊。 更何况，强大的领袖女儿接任部落首领一职似乎没有任何不妥，加上人们对女猎人拥有的恶魔威能的敬畏之心，传说她可以令别人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 自此，有熊氏部落在女猎人带领下一帆风顺，一举干掉周边几个大部落，成为盛极一时的联盟，然后空天城的雏形出现。 但有熊氏部落最终还是彻底破灭，人性的贪婪让他们没有一天不想上位，除掉年老色衰的女猎人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一步。 他们借着设立祭台加冕的名义，将女猎人从祭台推下阶梯摔死，一边打破恶魔的传说，一边又自己无比拥护恶魔，她们说女猎人为联盟选择回归神的怀抱。 祭坛成了他们禁忌中的不可触摸之地，只有被选中的祭司才被允许出入。 而且只有重大事件时，他们将进行惨无人道的生命献祭仪式，希望同领袖和女猎人一样获得恶魔的力量。 联盟还是一夜之间灰飞烟散，本就不牢靠的关系伴随着战争的紧迫宣告结束，并进入互相征伐，在日复一日的同类相残中，有熊氏成为过去式。 但敬拜女猎人可以获得力量的传说仍然被少数人传承下来，并且相关的祭祀仪式和祭祀需求都被后人研究掌控，祭台在空天遗城正式建立后秘密重新启用。 因为，空天城同样不缺乏野心勃勃者，他们自称有熊氏后裔，期盼恢复先祖荣光。 唏嘘不已，阎一从来不会想到人族之间的复杂关系能穿越八百年还能延续恩怨，欲壑难填，他记起初回九黎城时四大家族还有蝇营狗苟之辈同样数不胜数。 只不过他足够强大，如今九黎的风声偏向于他，藏污纳垢之地也显得一片清明。并非真的只有光明，黑暗同样无处不在，是他与女猎人都需要反思的地方。 对着雕像敬拜一番，阎一拿着封盒、金属块沉默不语的离去，他相信随着水位再次上涨，女猎人依然会沉眠在地底。 无人打扰的清净或许是她穿越千年时光想要表达的另一层深意吧，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活到头才能明白的另一种心境。 收获加二的阎一高高兴兴离开，精神饱满的他并不会让愁绪停留在心间，毕竟他与女猎人的处境已完全不同。 九黎城谁还能撼动他的地位呢，阎一没出去声色犬马的爱好，也没有臭显摆的惹人厌，低调的在城主府一门不出二门不迈。 谁还能攻讦他的声名？ 文有诗道鼻祖，武有争霸赛，数道光环加身，无敌金身太难塑造。但他已是九黎不周山，擎天巨擘，难以倾倒。 一路向上返回地面，阎一觉得自己出来这一趟的故事已经够丰富，跟冰雀、帘玉吹牛都不用打草稿，也不用魔改四大名着撑门面。 好多细节都记不清，谁让他没把原着翻包浆，只是从影视剧中了解编剧、导演想表达的，精髓的领悟从来不是在原作者那儿获取。 阎一向上跑路的同时，王文浩也准备返程，战略目标达成后，人员的休整安排必须尽早提上日程，地底下更深处的吼叫无一人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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