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夜，东湖边上正呆坐着一男一女。 皎月当空，晚风吹过，漆静的湖面荡起起粼粼波光，却怎么也荡不动路小三那冰冷的心… “你确定…今晚就要下去？”温萤在他旁边歪着头眨眼问道。 “这是那老樵夫给的最后一个线索了。” 路小三又白了她一眼，厉声道：“我一个人下去就行了！” 与那侠客的相遇，又让他坚定了内心那追逐自由的想法，是以再次压制了对温萤的感情，故意对她冷言相向。 可温萤却不像刚开始那般，似是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 她荡了荡泡在湖里的小脚，扶着下巴慵懒地看着他道：“好啊，那你就自己去找流莲草，我在这等你。” 路小三咬牙，闭上眼睛将身子往湖里探去，刚到一半，就僵在原地，面容写满了痛苦。 他就这样挣扎了许久，终于一个后仰又坐回湖边，嘴上喘着粗气，脸上满满的挫败之色。 温萤点了点头，笑道：“与上次相比，这次离湖面又更近了些，不错，有进步。” 这已经是路小三第三十二次要求独自下湖，可每一次都是探到一半，就咬着牙退了回来。 所以温萤早已从最初的严词拒绝，变为现在的态度玩味。 “这湖里究竟有什么让你这么害怕？”温萤在旁笑问。 路小三扭过头又气又羞。温萤只好耸了耸肩，扶着面容慵懒道：“当我没说。” 话音刚落，就听湖面上咕哝咕哝的声音响起。 二人凝神看去，见明月之下，湖面就像是被煮沸的开水一样，正滚滚不断地冒出水泡… 这水泡越滚越密，渐渐集中在湖中央处。慢慢内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把天上的明月都搅进去。 二人都对这突现的异处一惊，瞠目结舌道：“那…那老樵夫看来没有说错，这东湖底下果然有古怪。” 路小三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神情也由震惊逐渐变成认真，他伸手唤回金光闪闪的佛珠，顿时臭味四溢。 他眼神坚定地说：“既然有妖，那我就不装了，摊牌了！” 温萤见他突然发神经，便捂着鼻子急忙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路小三终于跳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让他浑身打起寒颤，他颤抖着手将佛珠举过头顶。 “唵齿林姆，唵齿林姆…”他捏起文殊护身咒，随即便有金光笼罩于他全身。 “呼啊！呼…”有了金光相罩，他便可在水下呼吸。 这佛珠是世上最污秽恶臭的东西，可一旦它认定了主人…… 除妖，镇魂，上刀山下火海都如探囊取物，更别说下一个小小的湖底了。 佛珠所选，当为万妖之主。 就算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见了这盛世阎罗，都须当好好孝敬一番。 可这佛珠虽狠，但拿到寻常人面，不过就是一串屎盆子里泡了太久的黄条条，白送出去都没人愿意要。 而被佛珠选中的人就更惨了，从被选上的那一刻开始，身上的污臭就再难褪去。 如此一来，难免人见人嫌，极有可能白天刚除掉一只为祸人间的妖鬼。当晚就会死在一个没有名头的混混手上暴尸荒野，最后像大粪一样被人处理掉。 路小三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或者说，这注定是他的宿命。 就比如现在，他见漆黑的水下，正游过一片鱼群。 它们各个瞪着滚圆的血目，还有密集全身的鱼鳞片、那不断蠕动伸缩的鱼口、大片大片花白的肚皮。每一个地方都让路小三看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正万分警惕地盯着鱼群，突见一鱼尾巴一转，瞪着它死人一样的鱼眼，张着那如蛆虫一般蠕动的嘴，毫无征兆地朝他游来。 “哎呦我的娘呀！”路小三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转身跑去，生怕这可爱的小鱼儿碰到他一下。 他这一猛然转身，正好扑进一个柔软之物。 “哎呦。”少女一声轻呼，原来是又进了温萤怀里。 温萤见他下水，不由多想就立马跟了上去。 哪知刚一下水，路小三就变成了个受惊吓的婴儿一样，当场扑到她怀里去。 温萤轻轻一疑，又情不自禁像安慰孩子一样，拍着路小三颤抖的身子道：“好了好了，不怕了，嘻嘻嘻。” 紧接着，温萤突然一愣，“咦，我为什么在水下还可以说话？”接着见到佛光笼罩在他们二人身上，这才了然。 这熟悉的，该死的温柔很快就让路小三回过神来。 他刚一挣脱，一回头，眼里就满是那张如死人脸一样苍白诡异的巨大鱼脸。 “娘呀！！！救我！！”路小三被吓得屁滚尿流，当即手脚并用，两臂紧紧扣住温萤的脖子，两腿则死死夹到了温萤纤纤细腰上。 脑袋更是直接缩到了温萤胸怀，全身开始剧烈颤抖，这次打死他都不会再松手了！ 温萤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的路小三，也是哭笑不得，她轻抚着路小三后背，柔声道：“好了，好了，娘亲就在这呢，哈哈。” 后背传来的阵阵轻抚，还有全身感受到的柔软舒适，让路小三绷到嗓子眼的心，略微下沉了些。 路小三这么怕鱼，还得从他小时候的一件事说起： 鱼是他早上捕到的，到了晚上才蒸好出锅。 他从小就行事粗蛮，他嫌拨刺麻烦，再加腹中极饿。于是便将整条鱼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就生吞了下去。 都见过鱼在锅里翘尾巴的，可他却在那晚，体会到了鱼在肠胃中跃龙门的感觉。 前半夜，路小三的胃中翻江倒海，像是有数万根针扎在上面，痛苦从胃一直贯穿到肠道。 不仅仅是巨痛，还有从牙齿延伸到肠道里的异物感。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棍子塞进嘴里，再从皮燕子里伸出来，中间还不碰到你任何一个器官。 要说前半夜是个什么心情，路小三只恨当时手里没有一把刀，否则一定亲手剖开肚子，将鱼取出。 然后连带着刺，一口一口地将其咬成碎沫沫吞咽下去。再用他被剖开的肚子，将它消化完再拉出去，纯粹是为了出自己心中那口恶气。 但幻想终究还是幻想，他能做的只是用肚子到处乱撞，满地打滚，上呕下泄。 一直生不如死地折磨了好几个时辰，才稍微消停下来。 就这样来到后半夜，他已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已是最高享受。 他怕这鱼再活过来，于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最终在天亮时浑浑噩噩入睡… 睡了一会就突然惊醒，一睁眼便见到条瞪着个死人圆眼的活鱼！ 那鱼就在枕头边上。因为没有水，蠕动的鱼口一张一缩，正为能活下去而奋力挣扎。 路小三一愣，突见鱼嘴沿脸而裂，血液迸溅，呼地一下张到最大。 “啪啪啪”，黏糊糊的鱼脸突然窜到脸上。 他急忙拨开脸上的滑鱼，坐起身却发现：身上、床上、地上到处都布满了白花花的死鱼，一个个都瞪着血淋淋的死鱼眼，身上还都是被路小三啃出来的伤口。 对这诡异的场景，路小三先是一惊，随即怒火在心头燃烧。 他想要站起身，竟怎么也动不了。 本以为这些鱼就这样全死在了这里，突然死鱼眼珠一转，全都一齐盯向路小三，都是那种迫切要复仇的眼神。 紧接着，它们白肚一翻，开始原地翻腾。 唯一共同且不变的，便是它们那对阴冷的死鱼眼，誓是要把路小三撕成碎片！ 这些鱼每蹦一下，路小三的心就跟着蹭一下，也不知哪一方会先蹦不动… 如今我为鱼肉，鱼为刀俎！ 即便狂如路小三，面对这瘆人的场景也直冒冷汗，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慢慢的，这些死鱼竟越蹦越高，越跳越远。顶着齐花花满是血伤的白肚皮，瞪着一双双死鱼怨恨眼朝路小三脸上蹦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醒目的血痕。 路小三浑身不能动弹，只能眼看一条条瘆人的鱼脸慢慢向他靠近… 那满是死怨的眼神，不住蠕动的鱼口，血淋淋的鱼鳞都越发清晰。 这些瘆人的场景，就这么深深地烙在了路小三脑里。 他终于惊叫一声，从噩梦中回到了现实… 这件事之后，三天没吃下东西。 往后更是别说吃鱼了，哪怕只是看一眼，脑海里就重映当时一张张死鱼脸往他脸上蹦的场景。 也是因为鱼，他几乎再没有下河洗过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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