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庸道：“中丞，公人向来是用地方大户。犯了错，出了事，或者亏了钱，有地方可找。如果严查现在的吏人，把叶县的公吏差役全换过，以后如何是好？”</p>
杜中宵道：“用地方大户？以前还要求大户轮流当差呢，现在都多少年没换了？提刑、知监，那些是地方没钱的时候，不得不用的办法，官府付不起请人的钱。叶县能一样吗？这里如果把赋税收上来，怎么会雇不起人呢？雇的人，岂不是比地方大户好用？更不要说现在叶县客户占绝对多数，还固执地使用地方大户，他们就难免跟豪强勾结，把持地方。”</p>
鲍轲和吴君庸两人不语，但也不敢开口答应杜中宵。</p>
杜中宵叹了口气：“御史台向来不干预地方之事，这次圣上命我来，已经说明了铁监跟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你们怎么还是不明白？地方豪强占住的各处市场，如果换成官府来管，会多收许多钱粮。有了钱，还怕没有人干活吗？”</p>
见杜中宵意思坚决，鲍轲和吴君庸只好拱手：“下官听从中丞之言，回去吩咐就是。”</p>
杜中宵道：“敢治理吏人，查出来的，就不会只是这些小案子了。叶县这样一处大县，一年间各种案子不知多少，都被用各种手段压下去了而已。此次审案，调了这么多人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一定要穷治。要不惜把整个叶县翻过来，一切都重新来过！”</p>
鲍轲和吴君庸称是，心中觉得胆颤。看杜中宵的样子，可不像是查案，倒像是来翻江倒海。</p>
让两人离去，杜中宵重重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自己真想抛开这些地方官员，亲自上阵。可惜，自己供职御史台，在叶县待的时间又短，实在做不到。</p>
此次借着审理白家一案的由头到叶县，杜中宵想的是抛弃以前的旧传统，在叶县这里，尽量找到发展工业的制度，进行试验，并待推广。可惜这两位官员，与自己不熟，也不是做事的人选。</p>
从建立铁监开始，到现在七八年了，柏亭监进入快速发展期。这个时候不能改变制度，以后会越来越麻烦。特别是其他铁监，都是学着柏亭监治理，这里本来就是其他地方的榜样。</p>
宋朝的政治结构，对官员来说，是军权和财权收归朝廷，地方上只能维持而已。官员掌握大权，地方上做事的人，其实是公吏和差役。从最开始，一切草创，依着户等，由地方上的百姓轮换。一般是中上等户有家财，轮流担任具体做事的公吏，中下等户出力，担任差役。</p>
公吏和差役制度，极大地减小了朝廷支出，初建国时，有其先进性。立国百年，到了现在，各种弊端丛生，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特别是叶县这种地方，经济发展快速，公吏差役催生了地方上大量的不合理的案件。只是上下因循，被压下了而已。</p>
第26章 突发大案</p>
王大郎给买主称了萝卜，看见莫泰与两个人走过来，道：“莫大哥，姚六哥进衙门两三天了，有什么消息吗？这里突然间没有了他，甚是不习惯。”</p>
莫泰道：“我们做这一行的，哪个还没有点事情？听说一直在查，无非是今天与谁打架，昨天不许人进来卖菜，诸如此类，都是些小事，没什么的。”</p>
王大郎道：“自是如此。姚六哥是我们日日看着的人，能有什么大事？”</p>
两个人说了一会闲话，莫泰与人一起，到处巡视摊位去了。</p>
王大郎叹了口气：“本来多么安乐的日子，怎么六哥就被抓走了呢？没有他在这里看着，偌大的菜市场，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唉——”</p>
旁边一个卖柑桔地道：“大哥也不要这么说，六哥在这里，我们安乐，可不安乐的人也有。”</p>
王大郎道：“怎么会有？只要在这里每月交上一贯足钱，六哥便就保我们一切无事。你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闲散的人多，没有六哥镇着，这市场里不知道多少人要来乱呢！”</p>
那人道：“大哥说的没错，可交一贯钱，不是小数目。大宋立国太祖定下的规矩，农人自己种的瓜果蔬菜，卖的时候不缴税赋。官府尚且不收我们的税，六哥却要收我们一贯钱呢。”</p>
王大郎道：“六哥劳心劳力，收一贯钱自是应该的。没有他，我们便无法安心做生意，那个时候只有更烦恼。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做生意，才要有牙人行会管着，不然无数乱子。官府废了牙人行会，可不就只有六哥这种人出来，把市场管了起来。”</p>
那人道：“哥哥，我们一人一贯，这市场里近百处摊贩，一个月可就近百贯，不是小钱！有六哥管着这里，那些贫苦人家，拿不起这一月一贯钱的，便就做不得生意。有六哥在，周围一两里的范围内，还不许在外面摆摊。不是人人都如大郎般，家里许多田地，不把一贯钱放在眼里面。”</p>
王大郎道：“一个月连一贯钱都拿不出来，还做什么生意？六哥如此做，自然有道理。”</p>
那人摇了摇头，再不理王大郎，向行人推销桔子。</p>
这处菜市场靠近居民区，周围许多住户，生意是极好的。靠着在这里卖菜，王大郎一家日子过得非常宽裕。四弟只是读书，不理生计，生活还是很宽松。在他的心里，护着这里安宁的姚阿六，是了不起的人物，官府抓他，只是长官没有长眼睛。</p>
实际当然不是这样，一月一贯，不是每个摊贩都交得起。特别是那些贩果菜来卖的，生意忽好忽坏没个准，有时候难免就有困难。六哥说一不二，交不起钱，就不许摆摊，许多烦恼。</p>
更重要的，为了保证这里的生意，周围一二里内，姚阿六不许小摊贩增瓜果蔬菜。被他抓住，轻则打一顿，重要的就收了货物，</p>
赶出自己管的范围。因为这些事，平时不知道多少冲突。</p>
地方势力瓜分市场，必然要有保证势力范围的手段。姚阿六一个月收这里的保护费百贯，再加上其他生意，手下养了七八个好汉，专门与人厮打，并不是什么良善人家。</p>
正在王大郎感叹的时候，就见几个公人进了菜市场，快步到了莫泰面前，厉声道：“你的官司已经犯了，随我们回衙门去！”</p>
莫泰正要争辨，被一脚踢倒在地，几个公人上来绑了。</p>
见周围莫泰的几个属下要动手的样子，领着的公人道：“年前有乡人到附近卖冬藕，被姚阿六和莫泰抢了货物，诱到偏僻地方杀死。哪个敢公然作乱，视为同犯，拿到衙门去！”</p>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得呆了，没想到姚阿六这些人还涉及人命官司，不敢再说话。看着公人们拿了莫泰，绑了双臂，推推搡搡走了。</p>
等人走得远了，王大郎才闭上嘴巴，道：“天呀，六哥怎么还牵涉到人命官司！”</p>
卖柑桔的冷冷道：“这处市场，一年一两千贯的利息，杀人又算什么！”</p>
王大郎闭上嘴，再不敢说什么。自己日日都见姚阿六带在这里转悠，却不想他还做出这种大案。能够杀人的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人，王大郎可不想再沾惹上。</p>
县衙里，鲍轲看着手上的状子，皱头紧锁。从铁监调来公人，对涉及到的叶县公吏穷治之后，突然挖出了许多大案。其中人命官司，就有一二十件之多，把鲍轲都吓得厉害。</p>
抓来的城狐社鼠，本来就是吃的耍狠的饭，嘴巴极严。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他们分得很清楚。不管怎么问，都是一些小事。公吏就不一样了，拿到牢里，大刑一用，什么事情都说出来。叶县发生的事情，大案怎么瞒得过公吏的眼？更不要说，地方实力人物都需要他们，平息事端。</p>
大部分案件，公吏只是帮着向官府遮掩，并不参与，供出来与他们的利害关系并不大。更不要说这几年公吏已经不再轮差，本来的叶县大户，与现在的员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有钱。地方实力派与他们结合在一起，有的是成了大户的打法，有的向大户们勒索。</p>
想起前天杜中宵对自己说的话，鲍轲只觉得头大。按照现在来看，把所有的案子查下去，别说是地方的城狐社鼠，就连叶县的公吏也大多陷进去。</p>
叹了口气，鲍轲坐在位子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是提刑，自该严审案子，可叶县本地来说，没有吏人，没了地方的上管治力量，应该怎么办？</p>
想了好久，鲍轲道：“去请李知县来，我有话与他说。”</p>
卫士应诺出去，不一会，把叶县知县李杞请来。</p>
分宾主落座，鲍轲道：“知县，这两日开始穷治吏人，一下子出现许多大案。若是一般的案子也就罢了，里面有许多件人命官司，可马虎不得。现在从铁监调了公人来，只是帮着做事而已，案子审完，他们是要回铁监的。叶县这里吏人几乎全没，市面上的牛蛇又被抓了进来，你要有准备，不需要多少日子必然大乱。那时靠什么治理地方，知县心里有数吗？”</p>
李杞摇头：“治理地方，无外是用地方吏人和差役。叶县这里，人户又多又乱，差役难用。一下子抓了这么多吏人，后面着实难治。我自会上奏知监，早做准备。”</p>
鲍轲摇了摇头：“上奏知监有什么用？吴知监就在外面。我觉得，你最好去找中丞，问问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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