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案子

九黎城平常百姓大抵无从了解自家城主日常，除非九黎早报不要命了去编排一城之主的隐私。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到连艾尔都看不下去的阎一，根本无法瞒过四大家族的探子。 一周多以来，阎一一次都没去过政务厅，九黎城内政彻底放权给大理事会，他则是在城主府吃的香睡的香，根本没有报复心或者要励精图治的意思，说他咸鱼都是在夸奖他。 起初王李方周四家之人还疑心疑鬼，结合他在弘光城不俗表现，都以为阎一在憋大招，有谨慎的家族子弟建议试探试探，也有鲁莽的人说直接干，光杆司令怕啥？ 暗中合谋之人，几经商议，最终决定敌不动我不动，如若他能一直如此贪图享受，不管他们如何在九黎城胡闹，也不是不能容忍，毕竟要除去一个城主还是得费老大劲儿。 暗杀这等最不光彩的手段，也最经不住查探。王国的科技发展一方面十分顶尖，文化习俗方面又十分接近中古，所以很有些建筑、人文与政治都呈现奇特的风格。 有着21世纪打工人之魂的阎一，获得九黎城主身份后，根本没想过自己再去劳碌，手底下数不清的员工，不去盘剥一番多对不起老板的身份啊？ 不过他们肯定不能理解新世纪的思想，还以为他和别的城主一般都喜欢大权在握，不允许任何人分权。员工今天多搬砖，明天老板娶大嫂买豪车住豪宅。干活儿啥的，爱谁谁。 艾尔已经放弃劝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效忠是否草率，毕竟她期望的是一个雄心壮志的领主，愿意为了领土、财富、权势、领地居民发展去劳碌之人。 幺幺渐渐接过端茶倒水的任务，艾尔时常出去了解各方面情况，不得不拜托她照顾阎一，府中其他人她都不怎么放心，下人们的来头都经不起查探，万一敌人铤而走险，一包毒药喂下肚，她的使命还没开始就得夭折。 阎一也慢慢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妙不可言，不仅仅是红袖添香的幺幺，四大家族送进来的侍女不说国色天香，也不遑多让。哪怕她们都只是青花瓷瓶，但心里偷着乐就行。 平静又安稳的日子总是流逝的飞快，马作的卢，弓如霹雳，一个月的时间悄悄流逝，阎一在好吃好喝的供养下，毛色都柔顺几分，虽然九黎百姓只能混个温饱。 大理事弓德尔罕见的登门拜访，并请求阎一前去城主府刑罚堂主持公道，瞧他脚步匆忙的样子，像是捅了大窟窿，又或者案子本身是他不愿沾惹的麻烦。 艾尔早将九黎城情报整合讲给阎一听，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其中自然包括王国法案修订版第三版，详尽之程度可媲美现代律法，由此阎一可以判断，王国必定不仅靠野蛮征服疆域，也会治理。不过总归与二十四字箴言有所区别，毕竟国情不大相同。 三人走进刑罚堂，主位空起，副位是三理事马冕，主管刑事诉讼、民事纠纷、牢狱判罚等，手上的王国法案都快被他翻包浆，他不得不谨慎处理，小屁民的篱笆墙之争都无需律法解决，派几个刑罚伍长上门溜达一圈也就够了。 然而如今堂下对峙的是王家的一名管事与李家的一名管事，尽管各大家主还没有入场，马冕已经感受到额头上的虚汗，今天的上下班打卡怕是不好混。 阎一还没坐稳，王管事与李管事的争执又起。他也没在意两人对自己的轻视，艾尔注意分寸，没在不该她开口的场合搅乱，一排银牙咬的嘎嘣响，总有一天，要将大不敬之人全部送上绞刑架，让阎王教他们何为尊卑。 弓德尔如木头一般立在一旁，也不落座，闭目凝神，哪里还有请人时的慌乱，高台之上落针可闻，只剩下马冕书页滚动的声音，高台下两位管事争的面红耳赤。 在九黎城经营无数年，四大家族的关系是错综复杂的，没有彻底的决裂对立，也有姻亲关系都还互相看不顺眼的，甚至身怀李家血脉的子嗣坐上周家家主之位也不奇怪，虽然不知道是多远的血缘关系。 各自商业经营、政治发展、资源占有的情况也不尽相同，有人地盘大就有人地盘小，九黎城蛋糕就这么大，四家总有分赃不均时，械斗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阎一可不是靠猜想，在艾尔探听到的情报中，死一两个人都不算矛盾，一两百人落下残疾的状况时有发生。 今儿王管事与李管事焦灼点落于一处矿脉归属，据《九黎城资源志》记载，此处矿脉是一个小铁矿，含有部分铜锌金属，矿藏含量大概在两百万吨的样子。 按照资源占有开采所有权归属，此矿山是李家首先探测出并享有30年的开采权，九黎城资源志不仅仅记录了矿产资源分布及占有情况同样规定了开采年限内的年采矿量，比如李家小铁矿年开采量不得超过五万吨，以防止无休止过度开采，搞得子孙后代无法累积家底。 九黎资源志不是城主府拍脑袋决定，而是所有家族共同制定，所以他们也会自觉遵守，违反律法的下场就是没收开采权并罚没所得并处以三到五倍的罚金。 贫瘠的铁矿边是一处沃土，归属于王家，种有几百亩的果树，王家水果店层出不穷的新鲜果子大多出产于此。大概是年前，果林里冒出铁桉树，很是突兀，他们十五米高的身躯，让低矮的果树们根本无法相及。 好在铁桉树反而不喜欢肥沃的土壤，它们喜好的恰恰是富含铁物质的土地，所以隔壁的小铁矿成了他们扩张的不二选择，一抹黑色缓缓爬上小铁矿的外衣，渐渐覆盖住大半个铁矿，铁桉树迅速占领高地。 李家的采矿工人与李主事一开始并不觉得矿山上长树有啥稀奇，反而还是好事，干活的时候还有地方躲阴凉。直到今日，阴谋乍现，李管事才感觉到头疼，也十分痛恨王管事的无耻。 根据九黎城开荒守则，率先在无主之地开荒的家族享有该土地接下来20年的占有权，恰好李家小铁矿的开采权到期，按理应当由二理事验收充入城主府。 王管事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还不等城主府的人赶到，先将事儿闹上公堂，然后堂而皇之的钻漏洞，即王家在无主之地上种了铁桉树，按照成制，接下来20年小铁矿归他们所有。 开荒的基础要求是，打比方一个十亩荒地，种植率覆盖40以上的土地的话，此十亩地就归属开荒者经营，一应产出都归属开荒者，按照九黎城税制正常缴纳税费即可。开荒地带应在九黎资源志记载范围内或者符合资源要求的地点，不能拿一片戈壁滩凑数瞎搞。 李管事对此事的诉求是，他原打算将小矿山安稳交至城主府，没想到王家狼子野心，求三理事马冕主持公道，一定不能叫小人得逞，他就是恶心死王管事，也不愿叫他把矿山占了去。 两人资源地是隔壁邻居，没少打过交道，平时就两看相厌，李管事嫉妒王管事的落英缤纷，日子舒坦，王管事觉得李管事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费了小矿山的资源。 逮着机会可就得互咬一口，今天图穷匕见，王管事当然有理由露出獠牙让李管事像是吃了一坨。尽管王管事的蹩脚理由也站得住脚，李管事也绝不会叫他轻松得逞，一个劲儿的给城主府一系上眼药。 原本好好的属于城主府的小铁矿被人占去，不难受不窝囊吗，阎一倒真的不觉得有啥，一个小铁矿一年也搞不到多少钱，储量太少，属于鸡肋。城主府大部分财政其实是靠税，很少参与商业经营。 所以大家族们将开采过的矿产资源上交城主府管理，实际上就和禁渔禁猎的措施差不多，让资源地休养生息。 马冕最后干脆也双眼一闭，将刑罚堂交给阎一做主，整座城主府都是城主的，他都不能拍板的话，也没有谁更合适了。因为马冕不想得罪任何一家，在大理事会，他是少有的中立派。 阎一饶有兴趣的盯着两人，王管事与李管事表面毕恭毕敬，尤其是王管事脸上笑嘻嘻的，分明是一点儿也没把阎一放在心里。阎一大笔一挥将小铁矿划给王家，实在不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打搅自己的雅兴，批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李管事明显不服气却又能理解的样子，据他所知，城主阎一就像是四大家族手中的傀儡，基本不会搞出自私自利的操作，满足王管事的诉求更像是在向王家妥协，不然按照资源处理律法，小铁矿判给城主府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毕竟成制不是律制。 不想与得意洋洋的王管事同处一堂，李管事甩甩袖子，带着几名矿工迅速离去。而本次刑罚堂交锋必定会随着围观者口口相传，一部分是关于许久未露面的城主大人，只不过不会是好听的言论，另一部分就是王李两家的斗法，增加点儿谈资。 如果有心人再引导一番，阎一的名望说不得会削减几分，结束战争带来的荣光还有需要一个城主支柱的信念，都会微微动摇，九黎城不需要一个软蛋城主，他们要的是一个一往无前的开拓领主，带领大家奔向小康呢。 九黎城与雷利联邦接壤，战争状态时，凤骊城的城主穷追不舍，真刀真枪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指望一纸合约能让两个边陲小城彻底放下过往恩怨，不大现实了些。 冲突还在，会克制，近日来双方脏话骂得可难听了，祖宗十八代含量极高，向着炼成嘴炮之王的成就一路狂奔。所以，九黎城的百姓民风强悍，当然也就不希望领主是一个窝囊废。 他们宁可穷死、饿死、病死、战死，也不愿意憋屈死。与此同时，九黎城以工业为主，种植业稍显落后，一个是地势，另一个就是经常打仗没多少人去种地，周期有点儿长。 凤骊城本该类似，但好巧不巧它占据着一个天然粮仓，万亩良田，种出来的东西，不仅够城内人养的白白胖胖，还能搞粮食贸易。其中粮食走私贸易最大的对象便是九黎城，地有多大产，人有多大胆，凤骊城的大家族们同样唯利是图。 风言风语的阎一不大在乎，艾尔与幺幺愤愤不平的赌咒，她发誓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将四大家族全部送去见上帝，原谅他们不是艾尔该做的事儿，艾尔的责任是绞死他们！ 阎一却劝说艾尔不要这么暴躁，毕竟不仅影响颜值同样会阻碍身高发育，让艾尔恨不得跳起来锹爆某位领主的狗头，一时冲动后又开始反思自己什么时候如此放肆了，居然有伤害领主大人的想法。 果然21世纪的九年义务教育尽出人才，让朽木亦可雕。另一边的王管事回到王家，就径直深入内府，走到一位年轻人跟前汇报，他详细的描述了刑罚堂上的所有细节，一丝不漏。 王文浩，王家子孙辈的杰出代表，有着豺狼、金钱豹与人族的混合特征，他爹是小金豹人族，他妈是豺狼人族，不出意外的话他继承的基因属性有点儿多，万一小金豹变小绿豹，说不定会更多。好在他妈没有豺狼的贪婪，没想着给后代多一点儿福利。 吩咐王管事下去忙活后，王文浩眼眸中多了几抹思索之色，对阎一的表现说不上意外也说不上出乎意料，但仅仅一次的试探可不够，他要他的计划万无一失，否则狡猾的豺狼可不会上当受骗。他摆摆手，只见暗中有什么存在隐没身形，不知道执行第几号方案去了。 另一头的李管事直接面见了李家主，李元，黑猩猩一族的分支，他们是纯种的兽人，就是拥有与人类等同智慧的兽类生命，他们不具备有人族的外貌特征。 自黑猩猩一族拥有智慧之日起，他们就不愿意舍弃黑猩猩一族的强壮体魄，沾染上人类孱弱的躯体，为保证种族纯血，他们只执行族群通婚制。打比方就是黑猩猩一族元家的某位与黑猩猩一族李家的某位喜结连理，不存在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 李元对阎一的表现就不屑一顾了，他更在乎的是王家主为何博了他的面子，同为九黎城四大家族之一，实力差距并不大，但眼下听说王家与方家走的亲近，似有联合之意。这会儿发难，是不是有什么针对李家的计划？容不得他不多想，九黎城局势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不仅仅是阎一，还有他们下面这些复杂的关联关系。 李元叫来家族暗卫，让他们倾巢出动，务必监视王、方二家的一举一动并随时汇报，谨防不慎踩中对方陷阱，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至于城主府？不足为虑。 城里边的谣言是从酒肆、青楼还有市井之处传出，关于城主阎一的传闻有三个版本，有说他忍辱负重的，有说他贪生怕死的，毕竟领主的私家军打完了，还没招募齐，要点儿时间猥琐发育，有以上两种猜测说明脑子还有点儿理智。 有的干脆破口大骂，说阎一无胆鼠辈，说他投敌叛城，上了凤骊城老娘们的床，走不动道了。总之，九黎城对阎一的评论逐渐分化，还不如远在天边的弘光城对他来的客观。 如果要凤骊城的战士对阎一评价的话，相信他们会不约而同的说出疯子，战场上，被这家伙盯上，准没好事儿，缺胳膊断腿都是轻的，重的已经坟头草几丈高。作为敌人，他们是仇恨阎一的，作为对手，他们是钦佩阎一的。 一介城主，身先士卒，厮杀在战场第一线，说他爱兵如子也好，说他与人争功也罢，总之，他的行动无疑证明这家伙是英勇的，尽管战场上的他狡诈、阴险、下作且无耻。 不过，他们的评价是针对以前的阎一，现在阎一，要他上战场，不存在的！没活够，不可能去送死，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套路再深一发喀秋莎洗地。 领主的200私人卫队，进度为零，如果艾尔勉强算一个的话，进度就是一。一个字，穷，自己穷的都揭不开锅，只能靠四大家族的接济过日子，哪里有钱去养私家军啊。城主府的财政他又不能动，敛财的门路几乎被四大家族把控，即使他之前有一部分，如今也肯定被一伙强盗分干净了。 不然何至于一个月过去了，他晶卡上的余额只有2金币3红币又888铜币，作为一个尊贵小城主，可怜的月薪居然只有一枚金币，王国规定是不把小城主当人呢。 当然王国肯定也不会想到，有一个城主不会敛财，想着靠固定薪资紧巴巴的讨生活，贵族生活品质不能有保证不说，私人军队肯定是养不起了，没有哪个希望刀口舔血的日子还不能高薪厚禄。 再说了，贵族趴在黎民百姓身上吸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给予了民众最需要的安全与基础生活保障，适当收一点儿利息过分吗？至于邪恶的领主，如果实在闹的天怒人怨，就别怪邻居们宰肥羊了。毕竟谁的统治不是统治，换个稍微有点儿良心的，被剥削的百姓都会感恩戴德。 铁矿案的影响在慢慢扩撒，依然不能阻止阎一钓鱼喝茶、下棋读书的日常，府中侍从私底下都说他像个教书匠，根本不像往日的城主，那家伙可是一个暴君。 从他们零零散散的议论中，阎一拼凑出一个原身，总结来说，首先战力过人，从小打遍族中无敌手，长大了打遍九黎无敌手，九黎城但凡敢在他跟前扎刺的都被他揍过，包括但不限于李元。 其次，没多少脑子，能用武力解决的直接一拳头，不能用武力解决的创造条件打一拳头，信奉铁拳至上。 第三，横征暴敛，为了终结一百年来宿命般的无尽战争，短短两年几乎抽调了九黎城七成的领地财富，可不是财政收入上的可怜数字，这家伙是真的挨家挨户搜，尤其喜欢去四大家族，仗着两百私军，在九黎城为所欲为，耀武尉龙枪根本无法阻止他，不听宣一起肆虐就算有良心了。 第四，打凤骊城的军士很不要命，逮着就是暴揍，尽管九黎后勤供应跟不上，他擅长缴获啊，敌人的补给就是他的补给，极限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天的干粮，破釜沉舟就是干。 所以原身阎一是一个很难评价的人，新阎一同样是难以评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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